这是一个平行世界。
阳关的风沙很大,一到入春,西北塞外的黄沙便随着春风而来,将阳关的城墙脚都埋掉半寸。整个阳关城都有些灰头土脸的,唯独城外戈壁里生长的沙棘生机勃勃,显出几分难得的韧劲。出了城往西看,黄沙尽头便是连绵的荒岭和雪山。山岭的脚下是连成片的草原,那也是西北夷狄的地盘。一条商路蜿蜒而去,来往的马匹和骆驼,都是灰扑扑的。
这儿的风土人情和中原大不相同,气候不好,物产贫瘠,因为与北狄接壤,也不大太平。
俗话说,穷山恶水出刁民,这儿的民风便比别处要粗犷些,就连这儿长大的猴小子,也比别处难招惹不少。
江随舟睁开眼时,面前便是这样的景象。
窗外正刮着风,黄沙弥漫,即便关严了窗户,家具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层沙。四下里堆放着行李,几个仆役进进出出,看上去像是才搬来的。
江随舟坐起身,揉了揉自己的额角。他似乎应该是某个地方的人,但具体是哪里,他记不清了,总之不该生活在这里。他脑海中有些陌生的记忆,一时间竟不知是别人的,还是他的。
记忆中,他是京中翰林院一个小官的独生子。他父亲当年科举中了榜眼,但不会钻营,也不会做官,混混沌沌过了十来年,受了些排挤,便干脆将官辞了。然后,他父亲便被阳关的那位定北候请来,给他家孩子做了教书 先生。
听说那位定北侯世子是个不得了的人物,如今不过十一二岁,已经气走了三四位先生。此子非但朽木不可雕,且尤其顽劣,身后更是有大帮的拥趸,跟着他成日里为非作歹。
按说凭他父亲的才干,不至于去揽这苦差事。但一则他积蓄不多,囊中羞涩,定北侯给的报酬又实在丰厚;二则,他为官这些年来也有几个政见不合的政敌,如今没了官职,他在京中也待不下去了。于是,他便携着家眷,去了阳关。
江随舟抬头看向窗外。他父亲初来阳关,尚没有置宅子,定北侯便在自己的侯府中辟了个院子给他。定北侯看重这位先生,给的院子也宽敞,院中种了几棵在中原随处可见的垂柳,这会儿正在风沙中可怜地簌簌摆动。本该生在江南的乔木,在阳关自然不好活。这垂柳在春日的风沙下日甚一日地变得蔫头耷脑,而初来乍到的江随舟,也生了一场病。
无他,实是因为阳关干燥,风沙又大,他从小长在京城,从没受过这样的摧折。来了阳关的第二天,他便开始发烧,兼之严重的咳嗽,实是将他母亲吓得不轻。
他母亲连忙请了郎中来看。这位郎中的医术也很一般,给他把过脉,只含糊地说是在南方待惯了,水土不服,给他开了几服药,只让他每日去吃。他母亲心疼,哭红了眼睛,待他父亲回来时,难免唠叨了几句。
“我就说,即便是做个五六品的小官,在京城待着,也比来这儿好!”
她说道,“咱们怎么说也在京中住了这么些年了,哪儿有带着孩子,跑到这样荒僻地界的道理?”
他父亲今日才见过自己的新学生,这会儿也大要挫败,听着他母亲抱怨,也只闷坐着不吭声。
说了几句,他母亲也不忍心了。她知道自家已经举家搬了过来,京城再也回不去了,只得突然坐下,叹着气擦眼泪。
江随舟正病得糊涂,昏昏沉沉地睡着,这会儿恰好醒了。
他母亲在问:“你今日去见了定北侯家的几位公子,如何了?”
他父亲叹了一口气,道:“连带着侯爷手下那些将领的孩子,拢共十来个,今日只见到了两三个,整个学堂空空荡荡的。其余的小子,听说都被世子爷带出去打猎了。侯爷气得摔东西,让人派了一队兵马去捉,一整天了,都没捉回来。”
他母亲听见这话,甚至惊讶得忘了哭:“只听闻世子淘气,竟没想到顽劣至此。”
他父亲说道:“侯爷都没有办法,何况是我?侯爷今日说,让我只管教,旁的不必操心。还说让咱们家随舟也跟着一同上课,此后要考科举,也不耽搁。”
听到这话,他母亲也算放了心:“此地虽说偏僻,但侯爷却是善良得很。只希望随舟能快些好,只要身体不出什么闪失,旁的便都不要紧。”
江随舟的父亲也清楚,定北侯是个极好的人。虽然看上去脾气并不是那么好,但那份实在,却是京城中极少见的。只是,他虽然好相与,却不代表他家的公子好相与。
第二天,江父便见到了那位定北侯世子。
听说这位少爷昨儿个被侯爷揪回来的时候,马上驮着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,是他在野外猎的。不过,这只大虫并没能让他免除一顿打,第二日被几个兵丁押来上学时,嘴角都带着青紫。
定北侯世子是个挺拔的少年,即便才十一二岁,却已经拔了节,比周遭的同龄人都要高出些许。他生得也俊秀,五官优越,眉眼锐利,虽不似京城的孩子白净,却透出一股非比寻常的野性来。但单看那个眼神,便知是个不好相与的。
桀骜、冷淡,带着不加遮掩的傲气,上下打量了江随舟的父亲一番,他便一勾嘴角,轻飘飘地道:“江先生好啊。”
江父正有些出神地看着他,听到这话,刚要点头跟他打招呼,却见他一转头,大步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,根本连多一个眼神都欠奉,只差将“刺儿头”几字刻在面上了。他身后,呼呼啦啦地跟了好几个猴小子,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,待他坐下了,才跟着落了座。
江父眼看着学堂中坐满了,一群猴小子窸窸窣窣地说着话,互相挤眉弄眼的,沉沉地叹了口气。这差事不好当,却也须当下去。他便硬着头皮开始讲课。侯爷家的公子自然不听,若是有兵丁守着,他就两脚跷在课桌上睡觉;若是钻到了空子,就领着一群猴小子在学堂里搅得天翻地覆,或是溜出去玩。他一跑,那群小跟班就也跟着跑。不过每次跑个一日半日的,就会被侯爷知道,赶羊似的打着赶回来。
侯爷打儿子打多了,也不拘什么地方,逮到就揍。每次侯爷在学堂里揍他,都能将整个学堂闹得鸡飞狗跳的,连带江父也跟着头疼,一卷《中庸》讲了五天,也才讲了两页多。
一直到了第六天。
世子昨儿个才在学堂里挨了打。侯爷是从军营中赶回来的,见着他胡闹,抽出马鞭就揍。虽说世子身段灵巧,让侯爷大半的鞭子都抽了空,但还是
有几下落在了身上,还有一鞭剐伤了脸。
别的那一下虽然不重,却也留下了印子,加上疼痛使他心情不大好,便让那少年桀骜的模样更显出几分不好惹的戾气来,连带着学堂中的气氛都有些压抑。
未到上课的时辰,江父坐在堂前温书,便见那位世子爷单手撑在脑后,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,
抛着手里的书玩,抛起又接住,一下一下“哗啦啦”地响。
江父看了两眼,便又收回了目光。
算了。只要这位公子老实地坐在课堂里,容自己安稳地把课上完,那便随他去吧。
就在这时,门前响起了脚步声。学堂里的十来个孩子纷纷抬头,便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,手里捧着几本书,走了进来。脸生,而且长得很白净,眉眼精致,目光安静,打眼看去竟让人觉得有些静心凝神。一时间,学堂里的嘈杂声似乎都低下去了几分。
唯独世子“哗啦啦”扔书玩的声音,片刻未停。霍无咎眼皮都没抬,把玩着手里的书,听着身后的两个人小声地议论。
“这谁啊?”
“不知道,瞧那模样,不是阳关人吧?”
“没听说京中调了谁来。”
“难道是江先生家的?听说侯爷让他儿子也跟着一起来读书呢。”两人小声议论着,霍无咎百无聊赖地听了两耳朵,就兴致缺缺地转回了头去。
“随舟?”堂前的江先生站起身来,走到了那个小白脸的面前。
“父亲。”那个少年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哑,却遮不住原本的清润,“郎中说无碍,我今日无事,便来读书了。”
“如今正在讲《中庸》,你早学过,不如再在家歇息两日。”江先生压低了声音,说道。
“不妨事的,我可以再温习一遍。”那个少年笑道。
两个人的对话听得霍无咎嗤之以鼻。他抬手掏了掏耳朵,满脸讥诮地斜眼看去,想瞧瞧这小书呆子什么模样。
漂亮。那个少年生得漂亮,霍无咎也不是没见过漂亮的人,但他漂亮的不是模样,而是那双笑起来的眼睛。
阳关常年风沙,霍无咎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笑容,像是流淌在黄沙中的一泓清泉似的,澄澈,而且能救人性命。霍无咎面上讥诮的神色消去,接着,手下竟一个闪失,书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顿时,学堂中的众人被声音吸引,皆看向霍无咎。霍无咎回过神来,就对上了那双清润中带了两分疑惑的眼睛。
江随舟抬起头来,正疑惑地看向他。他心下警铃大作,竟然因着刚才的失神而感到窘迫。随后,他像是竖起了刺的刺猬似的,面上换上了不屑的神色,轻飘飘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,紧接着,便冷笑一声,收回了目光。这位定北侯世子似乎特别不待见他。
江随舟头一遭到定北侯府的学堂念书,便觉察到了这一点。不过他也清楚,这样的世家公子,总是很有脾气,他只管读好他的书,倒也不必在意这位世子待不待见自己。
不过,世子人倒是还不错。阳关的小子顽皮些,自然静不下心读书。他父亲刚讲了一会儿,底下便窸窸窣窣的,竟是几个小子互相抛纸团玩了。他们一玩,周遭几个孩子自然都活泛了起来,堂中便有些嘈杂。江随舟有些不大习惯这种混乱的氛围,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,低下了头去。而他父亲也被打断了,只得先行停下来维持纪律。
江随舟坐在那儿静静地等他父亲重新开始讲课,一时不察,让窗外的风沙呛了两口,紧接着便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。
咳嗽声刚落,那位世子竟开口了:“不想听就出去。”懒洋洋的,声 音不大,但立刻,整个学堂便安静得落针可闻了。
江随舟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他。他双腿交叠着搁在桌上,人靠在椅背上,这会儿正取下盖在脸上的书,满脸的不耐烦。
就在这时,两人的目光对上了。只见那位世子愣了一下,紧接着便有些窘迫似的,身形一顿,继而有些别扭地将双腿放了下去,在座位上坐正了身体。
江随舟不由得露出了个浅淡的笑容。他心想,这位世子虽说脾气差了些,人却不见得有多坏。
但此时的他,只看见了那位世子满是戾气的外壳之下的些许可爱,却没看见周遭众人,连带着他的父亲,脸上露出的惊讶的表情。
别说江父,就连那些从小跟着霍无咎混到大的小跟班,也从没见过霍无咎这么反常。
他们虽然不解,却也不敢多嘴,知道世子最近转了性子,不喜欢人在课堂上吵闹,便只得安分下来,整日在学堂里大眼瞪小眼地发呆。但是说来奇怪,世子爷不喜欢别人在学堂上吵闹,自己仍也不读书。江先生在上头讲课,他不听讲,也不睡觉,只在那儿坐着,一味地瞧着某处出神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这让他那几个跟班颇为疑惑。时间久了,几人便私下里议论起来。
“你说,霍哥这几天是怎么了?”这日临下课前,霍无咎的一个小跟班在教室最后一排小声跟旁边的少年嘀咕道。
旁边那个形容清秀的少年,名唤魏楷。
“谁知道。你说霍哥他又不睡觉,也不读书,成天在学堂里傻坐着干什么?”
那个小跟班“啧”了两声,摇了摇头。
“不光如此,还不让咱们出声呢。”他嘀咕道。
“你瞧见没有,霍哥好像是在看什么。”魏楷说。
那个小跟班此时正趴在桌上,听他这么说,便抬起头来往前看去。
可是他们坐的位置靠后,霍无咎身形又高,从后头只望得见一个后脑勺。
“能看什么呢……”那个小跟班兀自嘀咕道。
就在这时,江先生合上了书,宣布今日的课讲到这里。他拿起桌面上的书,转身出了学堂。
学堂里压抑了多时的小子们立刻吵闹了起来。
这是因为今早世子才说过,今天课后,要带他们溜出城去玩。一时间,小子们都囫囵收起了书本,一脸兴奋地看向霍无咎,只等着出发的指令。却见那位坏脾气的世子,竟然站起身来,貌似随意,实则有些别扭地走到那个新来的少年桌前,垂下眼去,神色淡然又桀骜,颇为随意地开口问:“我们一会儿出城,你去不去?”
那个少年抬头,明显一愣。
“什么?”他问道。
“一会儿出城去。”
站在他桌前的那位高大的世子,倾身过去,伸手一捞,便将他桌上收拾了一半的书尽数收走了,竟然没再问那个少年的意思。
“跟上。”他抱着那个少年的东西,转身就走。
江随舟稀里糊涂地被霍无咎半是胁迫地一并带走了。
他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。毕竟他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,也知道这位世子是怎样一位呼风唤雨的人物。向来只有那群孩子唯他马首是瞻的份,却从没有他主动拉谁入伙的。但是这回......
江随舟颤巍巍地坐在马上,抬头看了一眼早跑远了的一众小子,低下头去,看到的是臭着脸单手拉着缰绳的霍无咎。
“你连骑马都不会?”霍无咎没好气地问道。
“……不大会。”江随舟低声说道,“在邺城没有机会学,也没有骑马的地方。”
霍无咎瞥了他一眼,似有些不耐烦地说道:“麻烦。”
江随舟顿时觉得有些抱歉,双手握住马鞍,想要翻身下来。可不等他动,霍无咎竟扯着骏马的缰绳,将马匹拉走了。
这是霍无咎的坐骑,通身乌黑,体格高大,是匹难得的大宛马。这马不但高大健壮,性子也烈,这会儿被霍无咎拽着慢慢走,正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响鼻。
“你……”马一走起来,江随舟的背脊便开始左右晃动起来。江随舟连忙握紧了马鞍,在马鞍上坐得端正、僵硬。
“骑马都不会,怎么在阳关混?”霍无咎牵着马慢慢地往前走,头也没回地说道。
江随舟一时没有说话。
“好好学,我只教你这一次。”霍无咎接着道。
江随舟闻言,小声地开口道:“可是,你不与他们一同去打猎吗?”听到这话,霍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想学?”
江随舟忙道:“那就别废话。”霍无咎说。
这位世子爷霸道得很,江随舟没有办法,只得顺从地闭上了嘴,静静地坐在马上,任由这位世子牵着,在戈壁上缓缓地走。不知怎的,这位世子极差的脾气,在他眼中非但不招人厌烦,反倒别样地有趣。甚至这有趣中掺杂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,让他嘴角直要往上翘。
二人谁都没有言语,只静静地在戈壁上走。
“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许久之后,霍无咎有点僵硬地说道。
“我名叫江随舟,尚且无字。”听到这话,江随舟答道。
不知怎的,霍无咎又抬起头来,皱了皱眉头,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怎么了?”江随舟忙问道。
霍无咎说不上来怎么了。他只觉得有种奇怪的熟悉感,油然而生上他的心头。他停顿了一下,收回了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霍无咎说。
“哦……”江随舟不解,却还是应了一声。
却在这时,他又听见了霍无咎的声音。
“知道你叫什么了,以后在这儿,我罩着你。”
这一回,霍无咎并没有回头。阳关的日头颇为明媚,江随舟低头时,只看得见霍无咎修长的背影,以及被拉长映照在荒原上的影子。
远处山川连绵,隐有玩闹的少年们的呼喊声,隔着广袤的原野传到他们的耳中。入目分明是一片荒芜,江随舟的心中却隐约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和经历,和眼前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。
片刻之后,他轻轻地笑了起来:“好啊。”